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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6-08-16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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通讯员 王涵曲 中青报·中青网记者 杨洁 今天,是“两弹一星功勋奖章”、共和国勋章获得者于敏诞辰百年。在位于中国科学院大学(以下简称“国科大”)雁栖湖校区的中国科学院与“两弹一星”纪念馆中,包括于敏在内“两弹一星”元勋及攻关科学家的故事,仍然熠熠生辉。 “‘两弹一星’精神是需要代代相传的。”于敏之子、科学家精神宣讲团成员于辛,在国科大接受采访时说道:“任何时候,一个民族和国家都需要一种精神,这种精神在‘两弹一星’上得到了很好的体现。” 坐落于怀柔火箭试验基地旧址之上,漫步于国科大雁栖湖校区,随处可见印证着共和国历史的历史标记。成长在这片厚植“两弹一星”精神的校园中,“两弹一星”精神已然潜移默化地融入国科大人的精神底色。国科大党委书记、校长周琪寄语道:“了解‘两弹一星’精神、铭记‘两弹一星’精神、传承‘两弹一星’精神、弘扬‘两弹一星’精神,让‘两弹一星’精神在传承中焕发勃勃生机。” 来自不同学段、不同专业的国科大人,用自己的方式,传承着这份宝贵的精神财富。 在中国科学院与“两弹一星”纪念馆,有一支学生讲解员队伍。自2024年10月16日纪念馆重新开放以来,这支队伍已接待了超过25万人次的参观者,带领他们回顾“两弹一星”事业的辉煌历史。 中国科学院与“两弹一星”纪念馆重新开放后组织参观活动。国科大供图 学生讲解员们利用课余、周末、假期,对着一张张泛黄照片、一件件珍贵实物、一行行史料,反复打磨讲解词、梳理人物脉络、深挖史料细节。“比起学生活动和社会实践,志愿讲解更像一场沉浸式的精神修行。”学生讲解员、国科大核科学与技术学院2024级硕士生赵明阳说道。 在讲解时,他最爱讲的故事是:1965年那场载入中国核事业史册的“百日会战”。彼时无任何国外技术资料可供参考,于敏带领团队仅凭计算尺和一台老式计算机,在海量繁复的数据中精准捕捉到氢弹自持热核燃烧的关键物理机制,在极短时间内独立自主闯出一条氢弹理论探索之路。 “作为加速器物理方向的学生,我深知理论推导常如暗夜独行,举步维艰。每次讲到这里,我总会油然升起敬佩之情:他究竟是如何做到的?答案或许就在他扎实的基础理论功底和敏锐的物理直觉里。”每当看到参观者在于敏先生的照片前驻足良久,赵明阳感慨,这段故事在观众心里漾起了波澜。通过他的讲解,于敏先生曾打动他的坚守,也感染了更多人。 参与“两弹一星”事业的老一辈科学家的故事还被学生编写成剧本、排练成话剧。在中国科学院大学第三届弘扬“两弹一星”精神话剧大赛现场,聚光灯缓缓亮起,舞台上正演绎着中国科学院大学集成电路学院的原创话剧《无声的坚守》。饰演于敏的徐靖坤,反复揣摩台词与神态,还原那段没有名字、没有论文、与世隔绝的漫长岁月。 2026年4月,国科大在雁栖湖校区学生礼堂举办第三届弘扬“两弹一星”精神话剧大赛。图为徐靖坤(左一)演绎于敏推算理论。国科大供图 日复一日的排演与推敲,使徐靖坤尝试站在于敏的角度上,体悟他的内心世界,“能够饰演于敏先生,对我而言是极其荣幸的事。于敏先生的一言一行,使我真切体悟了老一辈科学家隐姓埋名、为国铸重器的襟怀。” 今年,徐靖坤收到了国科大前沿交叉科学学院的博士生录取通知书。于敏的风骨,成了他在国家急需紧缺领域继续前行的标尺:“我将始终铭记老一辈科学家们无私奉献的伟大精神,走到祖国最需要的地方去。” 在国科大,还有一支“两弹一星”精神宣讲团,讲述着“两弹一星”元勋们的故事。 2025年5月,国科大在雁栖湖校区空气中爆炸激波试验场旧址举办“两弹一星”精神宣讲团专场宣讲会。国科大供图 “讲一个人,不能只讲他取得了什么成果,还要讲他怎样生活、怎样选择,也要讲那些陪他走过漫长岁月的人。”国科大应急管理科学与工程学院硕士生杨雨欣作为“两弹一星”精神宣讲团作品《愿将一生献宏谋》的创作者和讲述人,分享着她的所思所得。她收集于敏生前口述文字用作宣讲内容,并以于敏和妻子孙玉芹的对话串起故事,讲述个人的选择与国家的事业交织在一起的传奇。 宣讲团成立至今,已完成23位“两弹一星”元勋的剧目创作与舞台演绎,并将故事带进新生入学教育活动、“大思政课”宣讲会、高校和中小学课堂与线上直播间。 在2026年毕业典礼上,国科大党委书记、校长周琪提到:“中国科学院以大国重器、多学科、建制化的科研布局,构成了科技创新的根脉;而以‘两弹一星’精神和胰岛素精神为代表的科学家精神,汇聚为科技创新的魂脉。根脉与魂脉的交融,共同构成中国科学院和国科大人科技报国使命与担当。” 中国请年报客户端北京8月16日电
时光走过半个多世纪,戈壁滩上的风沙吹散了岁月的痕迹,而那个隐姓埋名二十八载、为国铸就核盾的身影,始终在共和国史册中熠熠生辉。 2026年8月16日,是“两弹一星”元勋、“共和国勋章”获得者、中国“氢弹之父”于敏院士诞辰100周年。 在这个特别的时间节点,澎湃新闻专访了于敏之子于辛。于辛虽已生华发,但谈及父亲时依然眼含热泪、思绪万千。通过他的深情讲述,我们得以穿透厚重的历史帷幕,触碰一位大国科学家最真实、最柔软也最坚韧的灵魂。 于辛的童年,是在对父亲“早出晚归”的漫长等待中度过的。后来,他既在父亲偶尔的辅导中领略过物理的奇妙,也因母亲去世后的书屋整理而对父亲有着更震撼、更深刻的认知。 于辛眼中的于敏,既是因硬胡茬扎疼孩子而略显笨拙的父亲,也是在颐和园长廊里讲桃园结义故事的慈父,更是面对国家利益与家庭困境时毅然选择“国家需要,我一定全力以赴”的国之栋梁。 “他一生坚辞‘氢弹之父’的称号,坚信这是大科学系统集体协作的结晶。他生活极简,长期为了省五分钱车票步行两站地,却将满腔热血倾注于祖国的强盛。”于辛说。 “他晚年告诉我,一个人的名字,早晚是要没有的。能把微薄的力量融入祖国的强盛中,便足以自慰了。”于辛认为,于敏式科学家精神最核心的底色,正是“苟利国家生死以,岂因祸福避趋之”和“非淡泊无以明志,非宁静无以致远”。时代在不断发展,无论身处何种境遇,如果不想成为时代的落伍者,就要像父亲那样,将个人的理想与国家的需要紧密相连,在自立自强中坚守初心,在无私奉献中成就大我。 于敏院士(本文图片均为受访者供图) 以下是于辛与澎湃新闻记者的对话: “在记忆中,父亲从来没发过火” 澎湃新闻:早年父亲长期隐姓埋名,您小时候很长一段时间并不清楚他的具体工作,能否讲讲童年对父亲最深刻的几件生活记忆? 于辛:父亲工作特殊,他肩负的国家任务极为繁重,工作压力巨大。加之保密要求极严,工作内容绝不可带回家中,而国家对任务完成时限又有极其紧迫的要求,因此他常年早出晚归。 我记得小时候,父亲特别爱抱我。那时我睡得早,他回来得晚,可哪怕我已经睡熟了,他也要把我抱起来亲一下。最要命的是他的胡子,扎在脸上生疼。 那时候他用的是老式刮胡刀,刮一次特别麻烦——热毛巾捂脸、打肥皂起泡、再捂热、再刮。他觉得太浪费时间,所以经常好几天才刮一次。弄得我从小就对“父亲的拥抱”有阴影,他一来抱,我就跑,就躲;就算是睡着的时候,有时也会被他那胡子硬生生扎醒。 还有一件印象很深的事,发生在中学物理课学习画电路图时。面对错综复杂的串联与并联,我总是一头雾水,无从下笔。 有一天晚上,父亲难得早归,见我对着作业愁眉不展,便主动教了我一个“笨办法”:他让我先用字母A、B、C、D给电路图上的所有“节点”逐一编号,待标注完毕,再将相同字母的点连接起来,最后再去处理剩余的线路。我照做之后,竟发现无论多繁复的电路图,都能被拆解得一目了然,画起来轻而易举。 正是这个看似简单的方法,让我在那学期的物理考试中名列前茅,也由此真正燃起了对物理的兴趣。然而,这是在我成长过程中为数不多的父亲辅导我功课的记忆。父亲工作繁重,在我和姐姐整个求学生涯中,即便是高考前夕,他也很少给我们补习功课——这桩“小事”,也因此成了我记忆中格外珍贵的一页。 童年里父亲带我们出游的次数,一只手数得过来。唯一记得清晰的是去颐和园那次。 天刚亮就出发,从东门进,穿过长廊时,父亲停下脚步——他古典文学功底深厚,指着梁上的彩画,一幅幅为我们讲桃园结义、三英战吕布、赵子龙大战长坂坡。我仰头听得入神,那些静止的画面在他口中活了过来。只可惜,长廊有尽头,父亲的闲暇更有限。那样的上午,一生也不过三四个。 在我记忆中,父亲不论对我们还是对同事从来没发过火,始终温文儒雅,性格非常随和。同事们也都愿意和他交流。小时候我从来不怕他,不管怎么惹他他都不生气。父亲的同事都说:“老于对人总是面带真诚的微笑,令人油然而生亲切之感。” “爱国主义情感压过了个人兴趣” 澎湃新闻:您曾提到母亲去世后,自己在整理旧物时看到1987年《工人日报》上的一篇文章,才真正重新认识父亲。之前对父亲工作了解是怎样的?当时看到那篇文章,您最大的震撼是什么? 于辛:在上世纪70年代末之前,我只知道父亲是搞科研的,但具体做什么,一无所知。那时院里的小伙伴们都很单纯,大院里不少人的父母与父亲是同单位的同事。后来听比我们大的孩子说,这个院里的人都是搞核武器的。但在那个特殊年代,谁也不会多问,我当时听了也没什么特别的感觉。 我上大学时,1983年五一节放假回家,看到院里的黑板上用粉笔写着“向于敏、胡家赣同志学习”的大字。我当时不清楚是怎么回事,但看到后特别高兴,就跑回家。进门时父亲正在看书,我兴奋地说:“爸爸,外面黑板报上写着要向你学习呢!”他抬起头,看了我一眼,淡淡地说,工作都是大家做的,你不要到外面乱说。然后他就继续看书了。 真正让我了解父亲在这个群体中的作用的,是1999年他获得“两弹一星”功勋奖章的时候。那时我才知道他具体是做什么的和他在群体中的重要性,但了解的程度也不过和当时社会上大多数人差不多。 2012年母亲去世后,我开始和父亲一起生活。在整理家里的旧报纸时,我看到1987年5月12日《工人日报》上刊登的一篇时任核工业部部长蒋心雄的文章,标题是《学习于敏,为祖国强盛而拼搏》。文中写道:“于敏同志担负起理论设计学术领导的主要责任,是受命于‘危急存亡之秋’,他‘寝不安席,食不甘味’,精诚团结,发挥全体同志的才干,在此后的几年,科研上又连续取得了新的突破性的成就,有了质的飞跃。” 正是这张旧报纸——当时已是2013年——促使我想知道,报纸上为什么会这样写,他背后究竟有什么故事。由此,我才真正想去了解父亲和他们这个群体。 在改革开放初期,也就是1978年前后,钱三强先生曾多次找到我父亲,希望他回到中国科学院,从事父亲一直非常热爱的基础理论研究,还承诺解决我们全家当时面临的各种生活困难,包括北京户口、住房、子女上学等问题。 这里需要交代一个背景:1969年秋,我们全家的户口从北京迁到了四川曹家沟。当时四川曹家沟没有计算机,不具备科研条件,父亲和同事们陆续回到北京工作,我和姐姐也跟着到北京借读。当时父母在北京属于出差身份,没有北京户口,生活诸多不便。看病要借别人的户口本挂号。单位不分房,我们全家挤在一套30多平方米的小屋里。 1971年拍摄的全家福(左下为于辛) 所以,此时钱先生的邀请对我们全家来说,无疑是一个难得的转机。但父亲犹豫了。当时,核武器理论研究的不少学术带头人和技术骨干,因各种原因离开了队伍。如果父亲再走,学术带头人就没有了,队伍可能就散了,这将严重影响我国核武器理论研究工作。 一边是自己挚爱的基础研究,一边是国家急需的核武器事业;一边是全家人渴盼的户口和房子,一边是国家和人民的利益。面对这样的抉择,父亲选择了服从国家需要。他婉言谢绝了钱先生的邀请,留在核武器理论设计单位,继续带领科研团队攻坚克难。 我想,这也正是当时蒋心雄部长在文章中说那番话的原因。 澎湃新闻:您曾多次提到,父亲人生中有三次重大的选择,每一次都舍弃个人兴趣,服从国家需要。能否详细讲讲这几次选择?他有过挣扎吗?他私下里是如何向家人解释的? 于辛:父亲人生中有三次重大选择,每一次他都是以国家利益为重。 刚才上面提到的是1978年,因为国家需要,他选择留下来,就不多说了。 第一次选择是在1952年。父亲1949年以北大物理系第一名的成绩毕业,成为新中国成立后的第一批大学毕业生,同时他考取了北大张宗燧先生的研究生,研究方向是量子场论。这在当时是很热门的研究方向,量子场论正处于大发展时期,容易取得影响较大的科研成果。1951年,经胡宁先生推荐,我父亲来到中国科学院近代物理研究所。当时国家正准备大力发展原子能工业,但原子核理论在国内完全是空白。钱三强、彭桓武两位先生便希望他放弃量子场论,转向原子核理论研究。他服从国家需要,研究方向转到原子核理论。从此他深耕原子核理论十多年。这期间,他发表了20多篇高水平的文章,在原子核相干结构模型、平均场独立粒子运动等方面发表的文章,在当时有相当高的水平。钱三强先生评价说:“于敏填补了我国原子核理论的空白。”彭桓武先生说他“是开创性的,是出类拔萃的人,是国际一流的科学家”。 上世纪40年代末,于敏(后排左一)在北大理学院荷花池 第二次转向是1961年1月。钱三强找到我父亲,希望他放弃已取得硕果累累的原子核理论研究——这意味着放弃他最喜欢的基础理论研究——转向氢弹理论预研(氢弹属于大型系统工程,属于应用领域)。这次他毫不犹豫地答应了。此后28年,他几乎没有在公开场合发表过学术成果。后来央视采访他时,他说过一句话:“搞氢弹研究不符合我的兴趣。但是爱国主义情感压过了个人兴趣,所以当时就说‘好!我转’。”这几句话,对父亲来说,就是要放弃他深耕十余年,取得了一系列重大成果、面临更大突破的原子核理论,转到对他一片陌生、从零开始的氢弹理论研究上来。 这三次人生的选择,使他在核武器领域“殚精竭虑”“寝食难安”地深耕了五十多年,解决了大量关键理论问题,取得了一系列开创性的研究成果。他本来喜欢的打桥牌、打乒乓球、听京剧,自从开始氢弹理论预研后,基本都放弃了。 澎湃新闻:氢弹“百日会战”攻关阶段,他通宵演算,透支身体,家里能感受到他的压力吗?他如何看待科研成败直接关乎国家安危? 于辛:氢弹的突破,对于我父亲来说,只是他一生中工作成就的一小部分。突破之后,他的压力反而更大了——因为氢弹的突破只解决了“有没有”的问题,而“小型化”才是更关键的下一步。 父亲曾提到:“高比当量、小型化核武器和中子弹的研制谈何容易,要想研制成功,无论在原理、材料和构型上都要有新的发展、新的突破,难度之大、任务之艰巨,是局外人无法想象的。”但发展第二代核武器,关系国防安全,关系综合国力,是国家与人民的根本利益所在。 从上世纪70年代中期开始,核武器理论研究队伍中的很多学术带头人和业务骨干相继离开,父亲从此成为我国第二代核武器理论研究、设计的主要领导者、组织者,同时也是技术核心之一。他和同志们一起,取得了一个又一个举世瞩目的成就,使我国核武器理论研究走到了世界最前沿。 讲一个小故事,这件事发生在1982年9月。新疆戈壁滩即将进行一次热核试验,几千名参试人员已全部就位,第二天就要开始进行热核试验。前方一切准备就绪。 然而试验前夜,远在北京的父亲躺在床上,却辗转反侧、难以入眠。他脑海中一遍遍过着这次核试验的每一个物理因素。突然,他想到有一个物理参数,虽然在之前的历次热试验中从未产生影响,但此次试验环境变了,如果不考虑它,可能会起到破坏作用,导致试验失败——那将给国家带来巨大损失,包括数千万资金的投入、成千上万人的劳动付诸东流,还有无法估量的国际影响。 1984年,于敏(右一)在试验场地 面对国家与个人的利益,如何选择?父亲想到的是:事到万难需放胆,两害相权取其轻。 第二天一早,父亲早早来到单位,组织四路人马开展计算,同时请同事越级、跨部门紧急联系国防科工委(现工业和信息化部)主要领导,请求暂停这次核试验。见到领导后,他先做了自我批评,等待着批评。然而,国防科工委的领导不仅没有责备他,反而表扬了他实事求是、严谨的科学作风以及对人民高度负责的精神,并同意暂停试验作业。命令下达到戈壁滩时,试验装置已下到井下4米。 经过两天一夜的紧张计算与分析,他们发现这个物理参数与另一个物理参数相互抵消,对这次试验影响不大,试验可以继续进行。 父亲再次向领导汇报,请求恢复试验。这时,有个领导问:“老于,你还有没有其他问题?”父亲回答:“现在没有了。”领导又问:“再有问题怎么办?”父亲答:“再有问题,我再如实汇报。” 本次试验圆满成功。在这次试验的总结大会上,父亲说:“这个物理因素在过去和这次实验中虽然没有造成影响,但不等于它永远不起作用。一旦它真的起作用,而又把它忽略了,巨额资金和成千上万人的劳动就全部浪费了。”事实证明,这个物理因素在后续的一次热核试验中,果然起到了非常不好的作用。 这就是老一代科学家的责任与担当。 上世纪80年代,时任核工业部部长蒋心雄在提到此事时说:“这种精神是科学家和一切从事实际工作的同志必须具备的,然而真正像于敏同志那样做到超越自我,又是很不容易的。” 核武器研究集体性强,大家必须精诚团结 澎湃新闻:外界常称父亲为“中国氢弹之父”,但他始终坚辞不受,认为这是“大科学系统”集体协作的成果。您觉得父亲这种极度的清醒与谦逊,源于怎样的内心信念? 于辛:父亲非常喜欢基础理论研究,但因为国家需要,他放弃了个人喜好,转到了核武器研制上来。探索氢弹原理的任务,重要、艰巨、光荣而神圣,一旦接受了,除了要全力以赴地工作以外,还要常提心吊胆、如履薄冰。他知道核武器理论研究集体性强,牵涉的学科广泛、环节复杂,涉及工程、科学、技术等各个领域,是多学科交叉的复杂任务,大家必须精诚团结、密切合作。 很多媒体记者称他是“氢弹之父”,他生前始终谢绝这种称呼。他说:“核武器的研制是集科学、技术、工程于一体的大科学系统,需要多种学科、多方面的力量才能取得现在的成绩,大家必须精诚团结,密切合作。这是从事核武器研制的科学工作者必须具备的品格。” 他更强调:在这支学科广泛、集体性强、环节繁杂的核武器理论研究队伍中,作为理论设计的主要决策人,必须具有敢于担当的魄力、扎实的理论功底、谦虚谨慎的品德,以及深入实际、深入群众的工作作风,才能组织开展协同攻关。 他认为只有这样,才有利于这个事业的长远发展。他觉得“氢弹之父”这种提法不利于团结,大家必须齐心协力,劲往一处使。 澎湃新闻:父亲一生践行“淡泊以明志,宁静以致远”。他有哪些让您印象深刻的细节? 于辛:生活上父亲对物质要求极低。上世纪80年代以前,我们家在塔院,进城可以坐31路倒22路公交车,但为了省五分钱车票,我们全家很少坐31路,总是从塔院步行两站地到北太平庄后直接坐22路进城,这样每人可以节省5分钱的车票钱。很长一段时间我们家都是这样。 父亲睡的铁床,陪伴了他三十多年。我想给他换个新床,他和母亲都不同意。他说这床睡得很舒服,又没有坏,没必要换,能省就省,说自己已经习惯了,省点钱给孩子读书。于是我把床垫加厚,让他睡得舒服一些。还有一个写字台,是上世纪80年代自己买木头请人打的家具,我多次想扔掉,但父亲坚决不同意,说这写字台陪伴他许久,也没有坏,还能继续用,你不要浪费。 父亲总教导我们不要追求奢靡,要过普通人的生活。他更强调我们要自立、自强,要自信。我和姐姐从读书到工作完全靠自己,这就是我们的家风。 我父亲一生都特别低调,他获得了很多国家级奖励,但获奖后他很少接受记者采访,因为他要静下心来开展科研工作。 澎湃新闻:他对晚辈的教育理念是什么?他最希望后代传承的是什么? 于辛:从大的方面说,父亲希望我们拥有家国情怀;从小的方面说,他希望我们自立自强。他多次教育我们,要做一个对社会有用的人,就这么简单。 每个时代都有各自的特点,面对的环境也不一样,每个人的喜好和能力各不相同。我高考时想报考物理和数学,父亲就委婉地告诉我,学这些需要天赋。他说物理数学很枯燥,没有一定的天赋是很难学好的。他不是直接说我天赋不够,避免打击我,而是建议我拓宽兴趣范围,选择更适合自己的方向,选择国家急需的领域。改革开放初期,国家比较重视重工业,在半导体、无线电、轻工、纺织这些领域技术还比较落后。他认为要选择国家急需的领域,做自己喜欢的工作,这样更容易找到个人位置,为国家做贡献。 上世纪80年代初,于敏(右三)和同事们在讨论高技术工作 “我一生圆满完成了党和国家交给的各项重大任务” 澎湃新闻:父亲晚年如何评价自己的一生? 于辛:他晚年和我说:“我一生圆满完成了党和国家交给的各项重大任务。”他说这话时很自豪。他生前说过:“一个人的名字,早晚是要没有的。能把微薄的力量融入祖国的强盛中,便足以自慰了。” 父亲一生也有遗憾。第一点是年轻时没能出国深造——他认为学习需要博学多闻、多交流,但因为当时的环境及工作性质,无法出国。第二个是对家庭,特别是我母亲的愧疚——我母亲照顾了他55年,他却因工作任务重,没有时间照顾家庭。第三个是没有从事自己喜欢的基础理论研究,因为国家需要,他只能放弃。他最喜欢的是量子场论。基础研究需要天赋,更需要热情,只有真正喜欢才能静下心来投入和专注。 澎湃新闻:您长期宣讲父亲事迹,多年梳理史料。您认为“于敏式科学家精神” 最核心的内核是什么? 于辛:我父亲非常推崇诸葛亮的一句话:“非淡泊无以明志,非宁静无以致远。”他对“淡泊”有自己的理解——淡泊是不为物欲所惑,这样才能志存高远,不为权势所屈,才能有骨气,不为利害所移,才能坚持真理。 父亲还有一句座右铭是林则徐的“苟利国家生死以,岂因祸福避趋之”。正是中华传统文化及“中华民族不能欺负旁人,也不能被旁人欺辱”这种朴素的民族情感,让他在面对诱惑、迷茫或困难时能始终不忘初心。 海报设计 郁斐